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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芋
时间:2018-09-23 13:50:36  编辑:admin1   阅读数:[1933]  文章来源:本网讯

●马格

父亲从春天开始,就在思考秋天的事情了,准确点说,他在思考中秋的事情。当然,秋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可以思考,父亲思考的只是如何在中秋这天让家人可以吃上芋头。

“分田到户,插标为界”之后,家里分到一些山地和田地。父亲在其中的一块田地切出一个边角,疏松田土,培成馒头状,然后将芋种埋进土里,他所思考的事情也同时被埋进了土里。芋种在土里生根发芽,破土而出,绿色的芋苗越长越高,看上去挺孤独的。

父亲常说,“月怕十五,年怕中秋。”月份过去一半,意味着很快要结束了,一年来到中秋,这一年也就即将过去了。父亲这么说时,我总觉得他是个很有时间感的人。父亲的时间感,来源于庄稼的影响,是田里庄稼的生长规律,培养了父亲对于时间的直觉。父亲对于他所种的那棵芋头,却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,完完全全地把它推到生活之外了,不闻不问的样子,仿佛那不是他亲手栽种的,而是天地间野生野长的一株植物。不过,父亲唯一没有忘记的事情就是给那棵芋头施施肥、浇浇水,随意的,淡漠的。

父亲在田地种上水稻,水稻生长很快。先是稻禾分蘖,青青的稻叶在阳光下闪着白光;接着水稻扬花,稻花的粉蕊从青嫩的谷皮中吐出来,像邻家小妹调皮的舌尖;很快的,水稻成熟了,变成一片金黄金黄的景象。水稻在生长,芋头也在生长,水稻变黄了,芋头却还是绿的,一棵绿色的芋头站在一群水稻的身边,感觉有些不搭调,也有些不靠谱。后来我入学读书,读到“独居一隅”这个成语,我就想起了稻田边的这棵芋头。这个时候,芋头根部结的茎(也就是芋头)已经可以食用了,但父亲是不会挖出来的,让那根茎继续在地下长个儿。村里也有大面积种植芋头的,一整坵的芋头长得茂茂密密,可以在其中捉迷藏,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挖出来,而是要等到中秋前才挖出来卖。

水稻收割后,父亲将田地犁了一遍,将泥土归整成笔直的沟垅,种上了番薯,用一把铁叉子将番薯苗按一定的间距插在沟垅的顶端。开始一段时间,番薯苗很脆弱,容易枯死,每天都要为它们提供适量的水份。番薯苗在沟垅站稳脚根,父亲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,一张老脸就有了笑意。番薯的藤蔓贴地生长,细叶丛生,番薯地就像一个碧绿的湖泊。父亲会找个日子,将藤蔓翻到垅上,再用锄头将沟垅两侧的杂草锄得干干净净。田地换了主人,芋头还是那棵芋头,叶柄肥壮,亭亭玉立,芋叶阔大,叶面微微凹了下去,可以承接雨露。北方人来到南方,往往会把芋头当作荷花,并且因此而闹出笑话。

远远望去,芋头和番薯浑然一体,走近细看,就会发现有一棵芋头冒充了番薯,或者说,番薯地里出现了一棵异类。家乡的女人嫁往某户人家,如果和公婆姑叔关系不好,吵吵闹闹,就会哭着说一句:“一坵番薯夹棵芋,你们想咋欺负就咋欺负!”她是在借助番薯和芋来表达内心的委屈,但在田地里,番薯是从来不会去欺负一棵芋头的,它们各长各的叶子,各结各的根茎,各自安好,各自老去。

很快到了中秋,早晚的天气有了凉意。父亲在黄昏里来到田地,抡着锄头将那棵芋头从土里挖了出来,就像将他所思考的事情从土里挖了出来,大白于天下。最大的那个根茎被叫作芋母,其他的小根茎就是芋子芋孙了。父亲将挖回的芋头放在天井里,孩子们蹲在地上用瓷碗的碎片剥去芋头的皮。芋头里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物质,会让人皮肤过敏,接触之后双手甚至全身都会奇痒无比,并且越挠越痒。这时就得跑进厨房去,蹲在灶头,将手贴近灶膛里的火苗进行烘烤,那种奇痒的感觉才会慢慢消失。

也许每个节日有每个节日的味道,端午有黄栀的味道,重阳有艾草的味道,冬至有红糖的味道,中秋就是芋头的味道了。父亲种的那个芋母显得很重要,都接近于神圣了,因为母亲要用它来拜月娘,母亲把那个芋母切成月亮的形状和其他水果一起供于案上,拜完了月娘才允许我们食用。而中秋过得好不好,有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父亲所种的芋头。如果父亲种的芋头富含淀粉,吃起来软酥黏滑,那么这个中秋就过得齿颊留香了;如果父亲种的芋头多含水份,吃起来味同嚼蜡,那么这个中秋就过得口感全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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